你有两只股票，一只浮盈 12%，一只浮亏 12%。现在需要用钱，卖哪一只？
绝大多数人卖赚的那只。
这个选择看起来无关紧要，却是账户里最贵的一个决定——它不是一次判断，它会变成几百次判断。
卷四讲完了"怎么买"。从这一集起讲"买了之后"。
买入是一个瞬间动作，持仓是一段持续状态。人在瞬间做的决定，往往比在持续状态里做的决定更理性——因为瞬间没有时间反复解释自己，而持续状态有几十个交易日，每天都能找到一个新理由。
这一集讲四个会持续干扰你的机制，以及一个数学事实。听完你可能会不太舒服，但这些是能查证的。
先看一份真实数据。
美国学者特伦斯·奥迪恩（Terrance Odean）在 1998 年发表过一项研究，用了美国一家大型折扣券商 1987—1993 年的完整账户记录，从十几万个账户中筛出约一万个有足够交易记录的样本。他算了两个比例：
前者是后者的 1.51 倍。
换成白话：手里同样有一只赚的、一只亏的，你卖掉赚的那只的可能性，比卖掉亏的那只高出约一半。
这个现象有个专门的名字，叫处置效应（disposition effect），1985 年由 Hersh Shefrin 和 Meir Statman 命名。
针对中国市场的研究也发现了同向的倾向——比如冯（Feng）与希索尔斯（Seasholes）2005 年用中国某券商账户数据做的分析。但具体强度依样本、年份、投资者类型差别很大，我不给你一个统一的倍数，只说方向是可靠的。
答案在 1979 年卡尼曼（Kahneman）和特沃斯基（Tversky）提出的前景理论里。
他们发现人对得失的感受不是线性的：同样 1000 元，亏掉的痛苦要大于赚到的快乐。很多实验估计这个倍数在 2 倍左右，但不同实验给出的数值差别很大，近年也有研究认为系数被高估了。所以我建议你只记住曲线形状，不要记那个倍数。
形状是这样的：以"现在的账面"为原点，盈利那一侧的曲线是凹的，亏损那一侧的曲线是凸的。
凹，意味着第二笔 1000 元带来的快乐小于第一笔——所以"确定的收益"比"再赌一把"更吸引人。
凸，意味着第二笔 1000 元的痛苦大于第一笔——所以"赌一把"比"确定的损失"更吸引人。
翻译成动作：
有浮盈时想落袋为安（要确定的赚）；
有浮亏时想再等等（躲确定的亏）。
这就是处置效应的发动机。它不需要你贪婪，也不需要你恐惧，只需要你是一个正常人。
很多人以为处置效应的错误是"卖早了"或"拿太久"。不是。
它真正的错误是：你卖掉的和留下的，组合起来是一个你从来没有设计过的组合。
买入那天你想的是"这五只各占 20%"。半年后：涨的那两只被你卖掉了，跌的那三只还在。你的组合自动变成了"七成仓全是不涨的"。
这个组合不是任何一次决策的结果。它是几十次"顺手卖一下"的残渣。
而且这个残渣不是随机的：留下的系统性偏弱（因为它们跌了），卖掉的有系统性偏强（因为它们涨了）。
不能说"卖掉的都会继续涨"。学术上"动量"和"反转"两种效应都存在，只是适用的周期不同：数月以内动量常有证据，两三年以上反转更常见。
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：你的持仓结构偏离了你当初的设计，而偏离的方向不是随机的。至于是不是"卖错了"，要看周期，不能一概而论。
第二个机制：锚定。
你的成本价 20.00 元，现价 16.00 元。你心里的念头是："回到 20 块我就走。"
问题是：20.00 这个数字，对市场没有任何意义。它是你的成交记录，不是任何人的参考位，不是任何一条均线，也不是任何人的成本——别人的成本可能分布在 12 到 28 之间的任何地方。
更要紧的是，"回本"这件事比你以为的难。
这个不对称在第 1 集就讲过。这里要说的是它的心理后果：
当你说"回本就走"，你等于把卖出决策绑定在一个越走越远的靶子上。股价跌得越多，靶子离得越远，你越不愿意卖——因为"现在卖就是承认亏损"。
于是"回本就走"最终变成了"永远不走"。
锚买入理由，不锚成本价。
你买入是因为"毛利率连续三个季度回升"。如果下个季度毛利率掉回去了，理由消失，该走——不管现价是 22 还是 16。
如果理由还在，价格跌了，那不是"该不该走"的问题。它可能是"要不要补"的问题（第 27 集），也可能是"仓位是不是太大了"的问题（第 25 集）。但"我亏了所以不能卖"不是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。
成本价唯一有用的三个地方：算实际盈亏、报税、写日志。它不是决策依据。
第三个机制：确认偏误。
买入这个动作本身，会改变你的信息环境。有三个原因，前两个是结构性的，跟你的品格无关。
空仓的时候你懒得看这只股票的新闻。持仓之后你开始看股吧、刷研报、搜行业动态。
而你在搜的时候，输入的关键词本身就已经偏了——你搜的是"某某股票 利好"，不是"某某股票 风险"。
写看多文章的人多，因为看多的人才会买，买了才会写，写了才有动力到处发。看空的人大多不持有这只股票，也就没有动力写一篇长文来分析它。
这不是有人故意骗你，这是样本偏差：你读到的所有内容，都是从"持有者"这个池子里捞出来的。
破解的办法不是"保持客观"——那做不到，也没人做得到。
破解的办法是提前把判断标准写死：买入前写一句话，"如果出现 X，我承认我错了"。
X 必须是可观察的事实，不能是感觉。
第 28 集讲止损要写成具体数字。这里是同一个道理，只是用在"理由"上。
第四个机制：计划漂移。
买入时你想的是"涨 20% 就卖"。这个计划在纸上很清楚。然后事情开始变化：
注意每一步都不荒谬。每一步都能找到一个当下的理由。但把这些理由连起来看，你会发现一件事：
你的目标位从来没被"决定"过，它只是被"重新解释"了四次。
一个真计划长什么样？买入那一刻就写死三个数字：
然后：到 24.00 就卖，不改。到 18.40 就走，不改。40 天到了没动，重新走一遍完整流程——不是"再等等"。
你可能会问：如果它真的涨到 30 呢？
会。你会少赚。这是这套做法的成本，必须承认。
但反过来：如果不写死，你可能在 16.00 割掉。这两种结果的期望值哪个更高，取决于你的方法有没有正期望，不取决于这一次。
写死规则的意义不是"每次都对"，
是让同一套规则被重复足够多次，
从而让它背后的统计规律有机会显现。
这是本集最不舒服的一节。先给一个数学事实。
长期年化收益 ≈ 算术平均收益 − 波动率² ÷ 2
这是个近似公式（来自几何布朗运动，波动越大误差越大，但在 15%—40% 这个区间够用）。它的意思是：波动本身会吃掉收益，不需要任何人为错误。
假设你的方法算术平均年化 10%：
落到具体数字上。假设你一年中因为"小调整"把波动率从 20% 推到了 28%：
| 波动率 | 长期年化 | 10 万本金，10 年后 |
|---|---|---|
| 20%（不折腾） | 8.00% | 21.59 万 |
| 28%（常调整） | 6.08% | 18.04 万 |
| 差额 | 1.92 个百分点 | 3.55 万 |
一年差不到 2 个百分点，10 年差 3.5 万。这就是"小调整"的价格——它不体现在某一笔交易上，它体现在十年的复利上。
第二组证据来自 Barber 和 Odean 2000 年的研究。美国 1991—1996 年、约 6 万个家庭账户：
| 分组 | 年化净收益 | 与市场比 |
|---|---|---|
| 全部样本平均 | 16.4% | −1.5 个百分点 |
| 换手率最低的 20% | 18.5% | +0.6 个百分点 |
| 换手率最高的 20% | 11.4% | −6.5 个百分点 |
| 同期市场组合 | 17.9% | — |
换手率最高和最低的两组，差了 7.1 个百分点。作者把主要差异归因于交易成本。
美国 1990 年代的佣金远高于现在（那时还是按笔收几十美元，2019 年后才普遍零佣金）。A 股现在的往返成本只有 0.088%（第 4 集），所以"成本"这一项在中国的影响小得多。
但这项研究还有第二个发现，跟成本无关：高换手那一组，选股能力并没有更好。也就是说，多出来的交易没有带来信息优势，只是增加了摩擦。
这才是关键。如果你的每次调整都没有信息优势，那它们的作用就只剩放大波动。而放大波动要付的代价，上一节已经算过了。
一套方法之所以有效，是因为它假设了一个特定的收益分布。比如"突破买入后，60% 的概率在 20 个交易日内涨 8% 以上"。
这个分布是用一组固定规则统计出来的。
当你在持仓期改了规则——本该止损的没止损，本该拿到目标位的提前卖了——你执行的已经不是那套规则了。你执行的是一套"原规则 + 你的临场修改"的混合规则。
而这套混合规则，从来没有被验证过，也没有样本。
问题不是"这次调整对不对"。
问题是：你已经离开了那个可以被检验的框架，
所以永远无法知道它对不对。
这就是"每个小调整都在降低收益"的真正含义。不是每次调整都亏钱，是你失去了知道自己赚亏来自哪里的能力。
道理讲完，得有能执行的东西。三条，都不难，难在坚持。
三条，每条一句话，必须是可核查的事实。
写不出三条事实，说明这只股票你还没看懂。这不是"该不该买"的问题，这是"不该买"。
因为情绪的半衰期很短。
你看到一条利空，心跳加快，手指已经放在卖出键上。这时候的"判断"不是判断，是生理反应。
隔一个交易日，生理反应消退了，你才有机会问："这条消息真的改变了那三条理由吗？"
答案经常是"没有"。
因为稀缺会提高标准。
如果一个月只能动一次，你会把它留给最想动的那一次。而"最想动"往往不等于"最该动"——但它至少过滤掉了第二想动、第三想动的那几次。
这就够了。你不需要每次都做对，你只需要少做几次。
卷五四集，讲的是"买了之后"这一段：
| 集 | 主题 | 要解决的问题 |
|---|---|---|
| 29 | 持仓期的心理机制 | 为什么你总在做错的决定（本集） |
| 30 | 做 T、加减仓的分寸 | 什么条件下才允许动手 |
| 31 | 黑天鹅手册 | 停牌、跌停、退市警示、突发利空怎么处置 |
| 32 | 交易日志 | 把感觉变成可以统计的数据 |
这四集有一个共同前提：买入之后，你能做的正确事情比你想的少得多。
多数人的持仓期是这样的：每天看盘，每天有想法，每周动一次手。结果是交易成本上去了，波动上去了，收益下来了。
卷五要给的，是一套"什么时候不动"的规则。
听起来很消极。但你回头算一下第 5 集那三种活法的年成本——19%、2.85%、0.76%——就知道"少动"这件事值多少钱。
成本价只对你有意义，对市场没有。回本需要的涨幅随跌幅加速上升（跌 50% 要涨 100%），所以"回本就走"很容易变成"永远不走"。
这句话有时对，有时是纯粹的自我安慰。区别在于：利空出尽之后，基本面数据有没有真的改善。没有数据支撑的"出尽"，只是不想卖。
灵活是"根据新信息调整参数"，漂移是"根据价格调整期望"。前者有依据，后者只有情绪。判断标准：你改目标位的那一刻，有新的基本面信息吗？
没有信息优势的调整不改变期望收益，只放大波动。而波动会通过复利拖累长期收益——这是数学，不是观点。
这个练习只用你已经有的数据，不需要任何工具。
怎么看结果：
卖出的"赚∶亏"明显高于持仓的"盈∶亏"：你有处置效应——赚的先卖掉，亏的留在手里。
两组比例大致接近：这一项你问题不大，可以重点看别的集。
持仓里浮亏的占比明显更高：这是处置效应的直接结果，说明你手上正在攒一堆"等回本"的股票。
再加一步：把那 20 笔里"卖掉之后 20 个交易日的涨跌"查一遍。你会发现有些卖对了，有些卖错了——重点不是算胜率，是看看"卖错的那些"有没有共同点。
持仓期最常见的动作是"做 T"——当天买当天卖，赚点差价降成本。听起来很聪明，但它的数学前提经常不成立。下一集讲：什么条件下做 T 才是正期望，什么条件下它只是给券商送钱，以及加减仓的四个许可条件。